大地藝術與壯美 Land Art and Sublime
大地藝術（ Land Art ）一般定義為以大地、土地為底，創作材料常直接取以自然素材如泥土、岩石、水等有機材料或大尺度人造物，以此改變大地景觀呈現藝術的力量；同時亦為二十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一群由北美與英國地的藝術家發起之一項藝術運動，作品常直接對公眾開放，反映當時對都市文明、人類開發的批判。
壯美（ Sublime ）[1]，在美學的範疇中被視為一種使主體（主觀意識者）受到震撼並感受到莊嚴感或敬畏感的審美經驗性質。最早可追溯至古羅馬時期朗吉諾斯的《論崇高》（
Peri Ypsous ），此性質幾乎可在任何形式的藝術如音樂、繪畫、文學、戲劇、建築感受到，其與紀念性在歷史之中亦常為建築藝術中不可或缺的討論，甚有人將其視為一永恆或寰宇之美。當代大地藝術作品亦不乏壯美感受的新詮釋。
因著大地、地景藝術即為一常利用人造物的巨大意志、自然巨大的力量等引發觀者壯美感受之藝術創作，本文試圖對數個大地藝術作品的形式、尺度、材料、組織、與自然環境、涵構脈絡的關係分析，並根據完形心理學中圖底辨認、完形整體概念，衍伸至圖底關係中圖與底之組構於整體中更豐富解讀的可能性，離析大地藝術作品引發壯美感的要素，以確認壯美是否可透過藝術品不同面向的操作產生更多層次的壯美感受。
II. 壯美、整體與圖底理論
i. 美學中之壯美（
Sublime ）
近代以來壯美的討論亦不曾完全停止，從埃德蒙·柏克（Edmund Burke）於1757年其著作《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開始，歷經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弗里德里希·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貝內德托·克羅齊（Benedetto
Croce）、朱光潛、葉朗、崔光宙等人均有相關論述。研究員杜迪維亦於1997年《對於康德崇高的研究》提出更深入的分析。本文主要探討的壯美為一宏偉莊嚴，使人神志振奮的美感體驗，其中康德著之〈崇高分析論〉、崔光宙於《國家教育研究院，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 Sublime 釋義、葉朗著之《美學原理》對具彷如無限大或多的壯美相關討論與本文探究之客體可能特徵較相關。
伊曼努爾·康德曾提出壯美感的兩大類型：數學的壯美、力學的壯美；本文雖不認為壯美必然能以康德所述之力學的、數學的兩大分類以敝之，且有可能出現其他類型或組合，但本文接受數學的、力學的為壯美的其中兩種重要分類並試分析與歸納：
1. 數學的壯美：
以某種使觀者感到超乎任何尺度或難以想像的大呈現，如數量之多、幾何的大或長如無限，具體案例如一望無際的草原之「大」或滿天繁星之「多」。
2.力學的壯美：
以某種形式或動作呈現一使觀者觀看到強大、無法估量、足以勝過很大障礙的力量，且不危害自身，如呈現自然中不可捕捉、對抗的力量或抵抗巨大重力的力量，具體案例如大型瀑布、巨浪海嘯等。
客體若具備上述數值上的大、多，或呈現超乎想像、不可抵抗之大的力量，即為本文所討論的性質，換言之為以有限的、可度量呈現出感受、概念上超乎觀者、人所想像的、相比下近乎無限之超大數值之形式或力量者即為之。整理康德、葉朗、崔光宙等人相關論述如下表：
表1：數學的、力學的壯美分析表
|
壯美 |
契機 |
客體的可能特徵 |
案例 |
|
數學的 |
感到一種超乎任何尺度（與觀者相比）或想像的大。 |
數量的多、幾何的大或長、近乎無限的數值。 |
一望無際的草原之「大」 、滿天繁星之「多」。 |
|
力學的 |
觀看到一種強大、無法估量、足以勝過很大障礙的力量，且不危害自身。 |
呈現自然的力量（如宇宙、星體）、自然中不可捕捉、對抗的力量、抵抗巨大重力的。 |
大型瀑布、巨浪海嘯等。 |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ii. 完形心理學之整體、圖底理論
完形心理學（英語：Gestalt psychology，德語：gestaltism）其學派為興起於二十世紀初之心理學學派，其為視覺辨識、多義圖形、認知心理學與當代介面設計等奠定基石。本文追朔完形心理學相關文獻，以庫爾特·考夫卡（Kurt Koffka）著，黎煒譯之《格式塔心理學原理》為代表。此書譯注表示完形（又譯格式塔）一字，譯至德文 gestalt，其第一義同英文之 form，即中文之形式：第二義為整體。而此完形、整體一概念亦為完形心理學派倡導之核心概念，亦提出整體不等於它的部分之和，並更進一步闡述整體大於部分的總和等概念。[2]
《格式塔心理學原理》之〈圖型和背景格局〉篇章，提出圖形—背景關係與圖形的雙重呈現（double representation）概念，亦即圖形辨識之多義性：透過多重觀點或關注不同部分將可能獲得對同一圖形之不同解釋。此篇章更進一步探討人們「看見事物而非事物間的空洞」之原因，指出圖形與背景實則不可分離、共用同一輪廓，並提出：圖形與背景的區分越大，圖形越可突出成為我們的知覺對象。並提出視覺辨識的數種傾象，下述為與本文較相關之二者：
1. 接近性與連續性，意即某些距離較短或相互接近的部分，容易組成整體。
2. 完整性與閉合性，意即把一種不連貫的、有缺口的、可辨識的圖形盡可能在心理上使之趨合。
將整體大於部分的總和與圖形—背景關係進一步合而為一，視為圖與不只是事物間的空洞之底所構成之整體將可能大於圖與底（底圖）之總和。
III. 大地藝術
1.
Open Sky
以 Open Sky（圖1）為例，其為位於日本瀨戶內海之地中美術館，完工於2004年，為邊長約7公尺之方形展廳之一展覽，以傳統上視為圖形之建築物圍塑一方形單純近無飾之半戶外空間，再利用特殊之天花、屋頂細部使觀者將上方之開口辨識為一平面、天空之畫布（圖2），透過人工燈光變化與人視覺呈色產生千變萬化之光效果，進而吸引觀者注意力並使觀者將天空視為主要圖形，原視為圖形之美術館建築體則被視為背景，為一圖－底關係反轉、組織緊密相依不可分離之整體，引發觀者之壯美感受。此外於動線上由埋入地底美術館的暗，引進天光之中庭的明，強烈對比強化觀者壯美感受。
2. Sun
Tunnel
以 Sun
Tunnel（圖3、圖5）為例，位於Great
Basin Desert，由位於空曠基地的四個看似平凡、略大於人，寬2.5公尺、長5.5公尺之混凝土管所構成，透過混凝土管之朝向太陽方位的排列與內部向量、線性虛體，向觀者暗示、勾勒出一條朝向太陽方向無限延伸之虛空軸線（圖14），並利用、結合周遭環境的空曠加強觀者對太陽、光、軸線的注意；除此之外更在混凝土管上開鑿數個圓形小孔，因著時間與陽光角度變化，觀者可在混凝土管裡觀察到豐富光影變化。以上述組織為一整體引發觀者的壯美感受，若任意改變混凝土管之排列或方向，極可能無法感受如此之壯美感。
圖5: Sun Tunnel
3.
Spiral Jetty
4.
The Lightning Field
圖8: The Lightning Field 圖9:The Lightning Field[9]
表2: 大地藝術案例分析表
|
|
引發壯美感來源 |
整體組織關係 |
尺寸、層次 |
壯美感強化方法 |
|
Open Sky |
於視為虛空畫布的天之中引入千變萬化的光。 |
原視為底的天，與圖－天花板、光裝置，因組織產生光的變化，使圖底辨認反轉，將自然引入而成之整體。 |
7公尺長。 天空、天花開口、天空的光影變化。 |
視覺上極薄的天花板、屋頂與純粹無飾的空間與。 |
|
Sun Tunnel |
太陽與混凝土管框架出之虛空軸線、光線與太陽。 |
可視為底的天、地、太陽，與圖－混凝土管，透過組織構成虛空軸線，使虛軸線、太陽、光線轉為圖，混凝土管為底，構成一整體。 |
5.5公尺長。 自然背景、混凝土管、太陽與陽光。 |
周遭、基地的空與混凝土的簡單、純粹。 |
|
Spiral Jetty |
巨大的人造螺旋堤、因堤而產生多樣變化的湖水 |
以湖水為背景，巨大人造螺旋堤為圖形，再以螺旋堤為背景，圈圍受變化的湖水為圖形，成為三層次的整體。 |
450公尺長。 湖水、螺旋堤、變化的湖水。 |
單一的動作。 |
|
The Lightning Field |
秩序排列的不鏽鋼管、鋼管反射的陽光、閃電、鋼管影響的閃電圖像。 |
以自然環境為背景，將人造鋼管視為圖形，再以鋼管反射的陽光、引導的閃電為圖形、鋼管為背景成為整體。 |
1000公尺長。 自然背景、人造鋼管、光線與閃電、閃電圖形。 |
周遭、基地的空曠與人造物與自然的對比。 |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IV.
結語
本文並非試圖以歸納找出呈現於大地藝術中壯美感受的必然因素，意在確認作品透過相對巨大或巨大力量之圖形，顯現可觀察、感受的超凡景象，進而引發觀者壯美感受。
整體組織、周遭環境、材料的使用亦對壯美感受具有相當影響，且
Open Sky 與 Sun Tunnels
在此證明超大尺寸、超尺度不必然是引發壯美感受的必然條件。
據上述，本文因此認為壯美感不只可以因自然的力量、人為意志的構造產生，更可因人為巧妙介入自然、引導自然的力量，對觀者引發更多不同層次的壯美感受。壯美可因藝術作品不同面向的層次堆疊，產生更豐富的壯美感受。
參考文獻
書籍：
1.
康德（Immanuel Kant）(著)，鄧曉芒(譯)，《判斷力批判 ：康德三大批判之三》，出版：聯經出版公司，2004。
2.
葉朗，《美學原理》，出版：華滋出版，2014。
3.
Tiberghien, Gilles A.,《 Land Art 》, Art Data, 1995.
4.
Lailach Michael, Grosenick Uta (EDT), 《 Land Art 》, Ingram, 2007.
5.
庫爾特‧考夫卡（Kurt
Koffka）(著)，黎煒(譯)，《格式塔心理學原理(上)》，出版：昭明出版社，2000。
網路資料：
1. 崔光宙，東華大學情意教育經典研讀會─主讀講稿─康德對「壯美」的分析，
http://faculty.ndhu.edu.tw/~shtang/classical/fruit/lecture/20051026.htm。
2. 崔光宙，東華大學情意教育經典研讀會─主讀講稿─康德壯美觀念的背景與內涵，
http://faculty.ndhu.edu.tw/~shtang/classical/fruit/lecture/20050622.htm。
[1] Sublime: Adjective, 1. Of very great
excellence or beauty. 1.1 Producing an overwhelming sense of awe or other high
emotion through being vast or grand. 《Oxford Dictionaries》。Sublime 一譯為壯美，壯美：宏偉莊嚴，使人神志振奮的美感。《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另又譯崇高，本文選以壯美而非崇高因：1. 壯美為一審「美」體驗。2. 壯美可與優美互為對立。3. 不選擇崇高為了與「高」區別，且壯美感受可能不只有崇高、崇敬感受。
[2]《格式塔心理學原理（上）》P.282。
[3] 圖1來源：James Turrell，http://archive.jamesturrell.com/artwork/opensky/。
[4] 圖2來源：本研究繪製。
[5] 圖3來源：Lailach Michael, Grosenick Uta (EDT), 《 Land Art 》, Ingram, P.59, 2007.
圖5來源：Lailach Michael, Grosenick Uta (EDT), 《 Land Art 》, Ingram, P.20, 2007.
[6] 圖4來源：本研究繪製。
[7] 圖6來源：Lailach Michael, Grosenick Uta (EDT), 《 Land Art 》, Ingram, P.89, 2007.
圖8來源：Lailach Michael, Grosenick Uta (EDT), 《 Land Art 》, Ingram, P.39, 2007.
[8] 圖7來源：Artnet，http://www.artnet.com/magazineus/news/artnetnews/dia-negotiates-spiral-jetty-jetty.asp。
[9] 圖9來源：Artseen, The Brooklyn Rail，https://brooklynrail.org/2017/12/artseen/Walter-De-Maria-and-The-Lightning-Field。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