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性地域主義與現代精神的再現 －Glenn Murcutt 建築作品 Critical Regionalism and Representation of Modernism － Glenn Murcutt Architect’s Works
I. 輕觸大地：Glenn Murcutt
因著一系列 1970-80年代於澳洲的住宅作品，Glenn Murcutt 是我認為最現代主義也是最具地域風土關懷的當代建築師之一。Murcutt 生出於戰前 1936 年倫敦，1941 年跟隨家人遷移至澳洲雪梨後常住於此。1961年大學畢業，之後的九年在幾間澳洲的事務所上班，到他三十三歲時獨立開業，同時也於大學建築系授課。後於 1992年得 Alvar Aalto 獎，2002年獲得 Pritzker Prize，後持續擔任評審至評審主席。我們可以知道他所成長學習的年代現代主義已席捲全球，只有少部分如 Team 10 或 Archigram 抵抗聲音的年代。
Murcutt 受到他學生時期盛行之現代主義影響，如Bauhuas、Functionalism 或稱新客觀主義，尤受 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的作品影響最甚；同時從訪談資料中可得知他也很喜歡 Frank Lloyd Wright、Alvar Aalto 的作品，以及 Pierre Chareau 的 Maison De Verre；建築之外他也相當喜歡梭羅的《湖濱散記》，可以說是他非常在意人與自然的關係、能源永續議題或是傳統文化的源頭。此外他也是最體現地域性、最在地的澳洲建築師，生涯主要創作時期的作品幾乎都是雪梨近郊的住宅。 [1]
II. 現代主義的平面與風土建築的剖面
我個人認為影響 Murcutt 最深的建築師就是 Mies van der Rohe，幾乎可以將 Mies van der Rohe 的 Farnsworth House 視為 Murcutt 早期建築作品的原型，在他往後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如何將 Farnsworth House 平面中服務核與動線的佈局，風車狀的動感、空間的韻律、層次與流動性轉化並再詮釋，此外也可以發現 Murcutt 延續了Mies van der Rohe 對現代材料的使用與構築方式，一如日後他輕盈細緻的鋼構造與接頭。Murcutt 的每個住宅一再地回應著 Mies 空間與建築的概念，而他後續的案子也幾乎可以說是這個概念的變題。
圖二：Farnsworth House 平面分析圖
Murcutt曾經說過：「天氣涼就加件外套，天氣熱就穿些輕薄的衣服。」[2]這句話概括了一般可理解他的風土建築，又他的風土建築大部分實踐在他的剖面。可以在剖面中發現到他如何回應地理位置的經緯度，控制、光線、通風，來達到他所說的加件外套或是輕薄的衣服；同時他主張輕觸大地，反對大量開挖土地，因此可以看到他一貫地抬高地面來使建築輕落於基地上。總地來說，我們可以將他的建築理解成是：現代主義的平面佈局與剖面上的風土關懷。
III. 從現代主義到風土關懷：Glenn Murcutt作品的發展與流變
創業初期 1969-1980：現代性的探索
從 Murcutt 最早期的作品 Douglas Murcutt House 可以清楚地閱讀到 Mies van der Rohe的影響。舉凡於平面佈局服務核與動線的關係，空間的比例與韻律，建築剖面的狀態如材料的使用、構築與細部的表達，傢俱的配置，甚至於透視的表現法，幾乎皆是向 Mies van der Rohe 學習。
在 Marie Short House / Glenn Murcutt House 中，其平面關係可以理解為兩個 Farnswoth House 水平旋轉180度並置。而後他於 1980年向此業主買下了這個房子改為他的自宅並增建，仍可以發現 Mies van der Rohe 的影響。但此時 Murcutt 開始將他對氣候、光線、風的流動的關懷展現於他的剖面中；例如如以細部傾斜的角度，回應四季陽光的入射方向；以百葉窗扇的變動調整，回應不同活動與機能狀況時該多遮或多透一點光；以及用金屬浪板屋頂與在地木材完成他想像的輕盈現代構築美學。
再於 Murcutt 接下來的 Nicholas and Carruthers Houses，已經可以隱約閱讀到他的剖面逐漸主導他的設計，並以此回應基地的自然、風土、氣候、環境。
中期/盛期 1981-1995：風土關懷與現代精神
這個時期，Murcutt 的剖面完全主導了他的設計，與此同時，也已將 Mies van der Rohe 建築平面的精神融合進他的作品。Murcutt 說：「唯有先對關注材料、製造過程、回收能力、光線、通風、與外在自然景觀的關係等種種議題負責之後，我才會關注建築造型。這些意圖都應該體現於設計過程。這些元素是打造建築的思考基礎，該如何組合，就是建築的藝術。」[3]例如此階段的代表作：位於草原之中的 Magney House，對他來說即是以建築整合光線、通風、構築、景觀、等等的藝術。
在 Magney House，Murcutt 相當在意建築、基地與海的距離與方位。他認為即使在如此空曠的草原，海風從何角度吹來，強度的變化，或是濕氣、季風的時間與方向，都將細微地影響人在建築裡的感受。因此在此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分析這個基地的地理狀態，而後在基地上選定一個角度放置一長條形低矮量體回應上述的地理狀態。接著如前例中透過操作剖面達成地理環境、自然景觀的影響在建築上的企圖，同時將建築中機能性與設備的服務核、廁所、浴室、水槽等移到一側，使主要面對光線、通風、濕氣狀態的另一側透過剖面回應，最後以一簡單線形動線將各機能串聯。
從下圖十九照片中也可以看到每個室內一定會有這些很好的通風採光，還可以看到兩個空間之間的開口，以此同時兼顧基地中自然光源的漫射與回應早期現代主義建築所談及的空間流動性，此類兼具保持空間流動性與私密性手法於同樣被稱為具地域關懷的墨西哥建築師 Luis Barragán 的住宅中也能看到。此外我們也可以在Magney House 的照片中看見 Murcutt 如何布置室內，他依然採用現代主義傢俱，更併用在地自然材料如藤編傢俱，具原住民傳統圖騰的地毯，再加上抽象繪畫，儼然一種微妙、有趣的現代跨文化的展現。
Murcutt 此階段的另一代表作 Simpson-Lee House 同樣展現了他非常細膩的剖面操作，持續回應他所提出的風土氣候，也以抬高地面，良好的通風，根據陽光、雨水、風向傾斜的屋頂來達到他的目標。他說：「建一座可以全年呼吸的房子，首先要確定它的朝向，讓每個位置都能好好的通風，讓空氣能在其中流動。如果拿藍山的辛普森李住宅舉例，你並不是從中間進入，你進去後會先到一個休息廳，讓你可以和房子直接進行對話，下了臺階則進入一個花園。這就是峽谷裡土著居民的路徑。」[4] 因此我們可以理解這個住宅的動線會是從側面外部入口開始，進來後越過一小橋，旁有一蓄水池，這一個空間佈局彷彿亦在回應 Mies van der Rohe 的 Barcelona Pavilion 反射池的空間關係。建築的各部開口除了應對陽光入射角度、風向等因素，也將周遭的景觀與森林的霧氣一併考慮，為應對偏遠山區與永續能源採用自給自足供水系統與水塔。在構造與材料上使用常見的現代鋼構，從構件接合細部的關係與表達上，空間分割的比例、柱間距，幾乎也都有著 Mies van der Rohe 的影響，且又同時創造一個非常謙遜的，能跟自然協調的建築。
之後在1992年一個以 Murcutt 自宅旁的農場拖拉機棚子改成的 Guest Stusio，幾乎就是 Farnswoth House 的變形。承接先前以剖面應對風土氣候的成果，也以同樣的策略將服務核靠向其中一側，再以一動線串聯機能。平面上保留了 Farnswoth house 的架構，從外部進入建築時同樣穿過抬高地面的階梯，一旁也有著半戶外的平台甲板，空間分割的比例也與 Farnswoth house 類似。我們可以說這個時候的 Murcutt 已將現代主義的空間架構、Mies van der Rohe 建立的美學體系、以及材料構築與他所倡導的風土關懷整合到相當完整的狀態。
晚期 1996-
Murcutt 在這個時期開始獲得幾個重要的國際獎項，逐漸受到全世界建築界關注，也跟一些年輕建築師合作一些較大型的案子，嘗試承接不一樣基地環境或脈絡的案件。如 2000 年他位於雪梨的街屋自宅，可以看到他在都市裡不同的限制中還是一樣想要完成對風土氣候的關注。或是尺度比住宅更大的酒莊，一樣能看到相似的剖面關係，百葉窗扇、水塔、供水系統等。但在較大型的公共案，相比之前的小型獨棟住宅，顯得失去較多的掌控能力，原因一方面可能是與其他建築師合作，另一方面可能應對都市環境或是建築尺度放大必然要處理的結構、機能等實際條件。
圖二十七、二十八：Murcutt -Lewin House and Studio,
圖二十九、三十：Lerida Estate Winery、New Mosque for the Newport Islamic Society
小結
Murcutt 說「把建築想像成一種工具它要處理水文學、地貌學、地形、風的模式、光照模式、經緯度、周遭環境、太陽移動等等。建築要處理春夏秋冬的更迭，以及樹木的位置。」
概略地說他的平面帶有典型現代主義的理性、模矩化、流動性現，剖面則可觀察到他對基地環境的陽光、風向、季節變化等風土因素的關照。他的建築幾乎可以說是現代主義的平面加上風土建築的剖面。他相信建築就是把機能、現代材料、工業生產、空間的層次、流動、清晰的構築，自然、環境、氣候、地景、能源、永續、傳統文化都整合在一起。
IV. 現代之後的批判性、地域性、現代性
Murcutt 在上個世紀 80 年代展現的重要性在於對比那個年代其他主流建築師關注的幾乎都是世界各城市地標型建築，博物館、美術館、企業總部或是超大型公共工程，同時也是資本主義席捲全世界，建築國際化、資本化現象甚據烈的時期，如 Murcutt 這樣一輩子幾乎都在同一個地方做住宅的建築師是非常特立獨行的，可說是以自身的作品抵抗資本化、國際化後無地方特色或不融入當地環境、景觀的建築。
Kenneth Frampton在《グレン・マーカットの建築─GLENN MURCUTT》中描述：「與自然一起設計不僅僅是 Murcutt 的口號，他非常清楚每個建築動作對生態以及人的影響，從雨水收集系統到影響原生植被，從土壤侵蝕到隱藏在之中的影響等等。為此他用了一系列策略來減輕這些影響在他的建築之內跟外：從南面隔熱牆來抵禦寒冬；從蓄水池到像地景敞開的窗戶，從通風口和風扇來促進交叉通風，用深色瓷磚舖面吸收陽光保溫。這是一種具教育意義的原始生態建築文化，再也沒有辦法抑制這個領域的詩意潛力。相反地也更加深了與自然關係的修復。正因如此 Murcutt 的作品與世界建築有了關聯，也確立了他的深度與承諾。」[5]幾乎可以說 Murcutt 的作品即具有 Frampton 提倡的批判性地域主義的精神，特別的是 Murcutt 以一種現代主義者的方法或態度，來面對地域的一切。他不只是一個地域的實踐者，更是一個真正具有現代精神的建築師。與他相對的並不是非現代的建築，而是在那個年代用著現代主義的方法或態度，或是更新其前衛的理論處理形式，卻不面對地域或環境的國際的、明星建築師。
Murcutt：「所謂的『地域』，其內涵是十分豐富的。它包括一個地區的歷史、它過去的樣子和發展經歷。地域也是個地理概念，包括一個地方的水文。換句話說，不僅停留在我們可見的部分，而是深層的景觀。在澳洲，每個地區的植物都因為它們所處的土地地質、水土情況而各有差異。土壤情況、水位高低、海拔、空氣的透明度、土壤厚度，甚至海岸水氣中的鹽度等等，植物對這些全都會做出反應。」[6] Murcutt 理解的地域是非常深沉地包含了這個地方的自然環境、地理、水文、景觀、傳統、文化、歷史脈絡，是一種整合性、整體性的概念。他的建築作品本質上亦是地域的延續，而非鄉愁式的、符號式的；也在此概念上他並沒有追尋那些在地的特色或傳統的、原鄉的圖騰，而是真正去延續那些文化的內涵，且是用一種現代的、前進的精神延續。因此我會這麼說，Glenn Murcutt 的建築是有著批判性地域關懷的現代精神再現。
參考文獻
書籍：
1. EL croquis 163-164 Glenn Murcutt 1980-2012 Feathers of Metal, EL croquis April 15, 2016。
2. グレン・マーカットの建築─GLENN MURCUTT , マリアム・グーシェ, トム・ヘネガン, キャサリン・ラッセン , Publisher: TOTO出版 2008。
3. グレン・マーカット:シンキング・ドローイング/ワーキング・ド GLEEN MURCUTT , マリアム・グーシェ, トム・ヘネガン , キャサリン・ラッセン , Publisher: TOTO出版 2008。
4. Glenn Murcutt: Buildings and Projects, 1962-2003, Second Edition, Francoise Fromonot, 2006。
5. 空間的意念：與建築大師的對話 ,作者：陳志春 , 出版社：博雅 , 出版日期：2011-04-27。
6. 與普立茲克獎建築大師的對話 , 如絲．佩塔森、翁甄舜華 呂奕欣 , 馬可孛羅 , 出版日期: 2012-01-30。
網站資料：
1. https://www.ozetecture.org/glen-murcutt-projects
2. https://www.atlasofplaces.com/index/
[3] 《與普立茲克獎建築大師的對話》如絲．佩塔森、翁甄舜華 呂奕欣 , 馬可孛羅 , 出版日期: 2012-01-30，P.102
[4] 《空間的意念：與建築大師的對話》陳志春 ,博雅出版 , 2011-04-27 , P.310。
[5] グレン・マーカットの建築─GLENN MURCUTT , マリアム・グーシェ, トム・ヘネガン, キャサリン・ラッセン ,
Publisher: TOTO出版 , 2008 , P35。
[6] 《空間的意念：與建築大師的對話》陳志春 ,博雅出版 , 2011-04-27 , P.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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